诗人计画.曹疏影》深入黑暗之境,擦亮语言的光芒

2020-08-06 中国观点
诗人计画.曹疏影》深入黑暗之境,擦亮语言的光芒

「诗人计画」希望透过专访,探寻诗人广袤的心灵,纵述创作与生命史,捕捉日常中诗意展现的瞬间。此计画由诗评人沈眠与阅读誌共同企划,视觉构成由摄影师王志元与设计师苏伊涵合作,不定期刊登。

1979年生的曹疏影,哈尔滨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学士、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曾任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社长,并参与创办第一届未名诗歌节,亦曾于义大利佩鲁贾(Perugia)进修义大利语,后定居香港,目前任职《端》传媒,生活在台湾。

从大学时代开始诗歌创作,也写童话与散文,着有诗集《拉线木偶》、《茱萸箱》、《金雪》,散文集《虚齿记》、《翁布里亚的夏天》与童话《和呼咪一起钓鱼》。曾获香港文学双年奖、香港中文文学奖、刘丽安诗歌奖、时报文学奖散文奖。

《金雪》尤引人注目,其诗歌高度十分惊人,在具象地景拉出抽象艺术,经由语言的实验与全新掌握,体现纯粹但複杂的庞然精神性。

哈尔滨:雪如诗

曹疏影年幼时,父亲常到中国各地开会,最常带给她的礼物是民间故事集。「他不知道该送女儿什幺,就想着书总不会有错吧。」而对曹疏影来说,这些带着各地特色,甚至是方言的故事宛如宝库,开拓她对世界的认识与想像。

从小生长在中国东北的曹疏影,头一次感觉到诗意的存有,「印象中,应该就是冰和雪吧。它们有各种不同的形态。尤其是当光线照射下来,雪地上的璀璨,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就像是诗。」

中学期间,曹疏影能读到的诗歌并不多,「哈尔滨在当时并不是一个文化兴盛交流的城市。」就读的学校是整个黑龙江地区最好的高中,成绩也挺好,「就是乖乖牌女孩。生活满无趣的,可是冰雪好像让我超越自身的百无聊赖。」

「对我来说,超越性一直是非常重要的。」曹疏影如是强调。她喜欢看冰雪在不同地方被光线照亮的样子,「冰雪十分纯粹,但又可以是複杂的呈现,从点线面看,有不一样的感受,包含形状与纹理都让我很着迷。对很多人来说,冰雪代表童话梦幻,但它们从雪白转成黑色的变化,可以有更多维度的观照,不会被单一化。」

曹疏影眼睛发亮地说:「冰雪就像宇宙的一幅图,可以让我无止境地探祕。」

北京:往哪里都是方向

要认真说起和诗歌的相遇,是家里有一本《现代诗辞典》,曹疏影没事就会翻翻。「那才是最初的接触,比如读到痖弦和洛夫,他们诗歌语言的光芒就非常吸引我。特别是他们如何使用语言,让那些机锋运作在不同的语境,满不可思议。」

而后她考上北京大学中文系,「从很闷、很紧张的压力环境中解放,自由自在,非常的开心啊。」常逃课的她,不是去图书馆读书,就是前往树林听音乐,「校园里的树林,对我来说是很稀奇的。」她解释,哈尔滨是平原,又是工业城市,没什幺树。她笑着说:「所以当我看见大片树林时,就有种心灵开阔的感觉,好像往哪里都是方向。」笑起来的曹疏影,眼神晶亮亮,像有灿烂的神通过。

在中国政府为举办奥运而大规模改造北京之前,从1998到2005年,曹疏影度过一段黄金时光。「我爱读北大诗人海子的诗,一开始读不懂,但就是一直读下来,慢慢也就明白了。关于诗的反叛、冲动与自由,让我逐渐想要挖掘自己的生命更深。」更重要的是,「海子对我的影响是,启发我去思考语言不同的使用方式。」

语言是活体,是有机生命,本来就不是僵化的死物。曹疏影说:「这就是我写诗的动机,想要去掌握语言的能量,认识每一个字的意思,擦亮它们,让语言获得自由,跟我的自由一起重构。」

2000年左右的北大,延续着1980年代的精神,民间的艺文发展亦暗涌似的鼎盛。曹疏影上北大时,碰巧北大的100週年刚结束,有许多纪念书册问世,比如《北大百年诗选》等。她也去参加五四文学社,体验着诗歌的生活,「一下子就把我彻底打入诗歌的世界。」再加上生活周遭就是最鲜烈的艺文环境,胡同里有许多二手书店、酒吧、咖啡馆,「我还记得有家电影咖啡馆叫雕刻时光,是一对台湾夫妻开的,常放让人眼界大开的艺术电影。我也认识很多歌手、诗人、导演、艺术家、民间哲学家。反正到处都有古怪的人,像周云蓬、左小祖咒那会儿全是朋友。」

曹疏影的语气充满怀念:「那真的是自由时刻,当时的风貌对我影响巨大。」但很多场所后来都被中国政府下令弭平,面目全非。在北京住了7年的她不无感慨。

诗人计画.曹疏影》深入黑暗之境,擦亮语言的光芒

《拉线木偶》与《茱萸箱》:诗歌作为生活

2002到2005年,北大硕士班的曹疏影读的是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钻研各个语种的文学,比如德国古典文学、印度语系等等。「其实就是在读各国的民间文学,我非常有兴趣,和小时候读爸爸买来的故事集好像是一样的。」

唯双亲不能理解曹疏影读中文系的选择,对他们来说,文学是遥远的、不切实际的事物,而后曹疏影致力于写诗,他们更是不可能支持。曹疏影并没有停止下来,仍旧开开心心地在文学路上持续迈进。在北京,她出版了两本手作诗集,《拉线木偶》与《茱萸箱》。曹疏影说:「印量当然很少,就20本。申请书号这件事太麻烦了,一般作法是自印,辗转在朋友间交流而已,类似现在的同人作品。」

在曹疏影而言,《金雪》才是正式的第一本诗集,她甚至不太记得《拉线木偶》与《茱萸箱》的内容,只约略记得主题。《拉线木偶》写恋爱中的女人,就像被淘空的木偶,「很恐惧身体不是自己的。」曹疏影试图重现当时心境。

在写诗时,情绪自然是重要的,也是不可能避免的,然而,「我不想成为只由情绪引导的诗人,但也不想清理到像是没有情绪、过度乾净的诗人。我比较想在诗歌里具体掌握、理解情绪。」

至于《茱萸箱》,「那时常去香山的樱桃沟,看见山茱萸,喜欢它的样态,连带觉得茱萸这两个字很美。另外,我想要有个可以随身携带的箱子,收集所有喜欢的、浪漫天然的东西,好像时光的箱子。」她素净的脸上泛起亮丽明媚的笑靥。

不过,曹疏影并不走主题式创作的路线,一段时间到了,就整理自己的诗,让整体感出现。「我就像是语言的平台,」曹疏影说明:「带着各种语言的历史在移动,包含东北话、北京官方汉语、民间方言,乃至于义大利语言。我喜欢让不同事物碰撞,找到中间那道隐密的桥,发掘原先预想不到的状态。」她倾向于落笔前完全不知道是什幺,而最终能够写出全新的东西。

曹疏影真诚地讲述:「诗歌对我来说,是开掘语言的可能性,像是深入到绝对黑暗的地方,找出语言的粒子,甚至自己发明字词,进行照亮一切的动作。那是高度自由的实验,让我着迷而非常喜悦。」

香港与台湾:多样性、非中间性,以及鬆软的部分

2002年曹疏影与诗人廖伟棠相恋,2005年两人一起移居香港。香港生活对曹疏影有着大冲击,其一是自然地理的冲击,其二是语言方面的冲击。

「北京是大饼一样的城市结构,一环一环,总是可以通到中央去。」曹疏影分析香港与北京的不同,「但香港不是,香港没有唯一的中心点,比如东涌在西边,西贡其实是在香港的东边。这显然就不是单一核心的思维,每个地方的人都把自己视为中心。香港并没有被中央化,还有多样性。」对曹疏影来说,这是十分重要且美好的部分。

在香港,曹疏影与廖伟棠选择居住在大屿山东涌的一栋四十多层高楼里。「我们住在三十几层处,窗外头就是山跟海,也有村落和侯王庙,再前面一些是机场,那儿有个天然草坡,每天都可以远眺所有的景致。我们等于是被很棒的自然环境围绕。」对看惯系统化大城北京的曹疏影来说,眼前俨然梦寐场景,教她心开胸阔。

粤剧也带给她语言方面挺深的刺激。侯王庙每年都举办宝诞,会有粤剧班子唱三天大戏,曹疏影感到万分震撼:「第一次在非剧院的场合看到传统艺术的天然存在,非常过瘾。师傅们会在庙前的草坡,用相当长的竹竿搭建戏棚,包含舞台、后台、走廊、座位,一应俱全。」会场有各种花牌和传统事物,曹疏影极有印象的是,例如青年花炮会,彷如黄飞鸿电影里会有的组织,「我很喜欢香港话,感觉他们的语言特别锦绣,有明清话本的意味。香港对字的使用,是绕过1949年后中国对汉语制式化的过程,保留语言天然的弹性,有着丰饶与自由。」

如今曹疏影一家搬迁至台湾,计画长久定居,主要是为了孩子,因为香港教育体制的压力太可怕。「另外,这是自由之地,而且文化氛围很吸引我们。」实际上他们先前就很常来台湾,廖伟棠在2000年业已环台旅行过。而曹疏影则始终渴求着无制式、不固着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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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地景

全心投入做为母亲

「儿子两岁后,我就逼着廖伟棠跟我一起亲力亲为。」她笑得灿烂烂,「直到那时,我才开始全心投入做为母亲。」

婚前想着要去很多地方玩,喜欢不安定的感觉,结婚后也仍像恋爱时一样,唯孩子出生后,曹疏影逐步意识到婚姻与家庭意味什幺,人生也才有了大转向。

儿子2岁前,曹疏影在张铁志主编的《号外》杂誌任职,出刊前总是加班到凌晨2、3点,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搭计程车,由最东边横跨香港岛,回到东涌。「睡前廖伟棠带着儿子站在窗前,凝望底下长长的公路,迎面是黑暗与灯火。他会指着下头说,妈妈就在路上。」曹疏影好气又好笑地说,「他根本是故意的。」但这样盼望着妈妈赶快回来的令人欲泪场景,让曹疏影换了工作。

「我开始想要动手为儿子做什幺。」在工作与母亲的天平,她更换砝码的重量。《金雪》在2013年出版,那时儿子才一岁多,睽违多年没有新诗集问世,她也不觉得遗憾。曹疏影从容笑语:「最近在整理诗作,看看有没有机会今年出版啰。」

《金雪》:抽象性思维的地景书写

人在香港,曹疏影才慢慢明白哈尔滨的自然风物与城市空间,对她有何意义。《金雪》诗集名或正标示自然风物对她的重要性,「我不是特别爱野外生活,没有露营过。」她又笑开了脸,「我喜欢自然地景,应该是一种意象性的审美。」譬如她会观察各种山水变化,码头、海湾、树叶所占有的空间和它们没有占有的空间之间的关係,乃至石头上的草和痕迹,山峰的形貌与植被分布,将之拉昇到形而上,进行诗意与哲学的探讨。

诗人计画.曹疏影》深入黑暗之境,擦亮语言的光芒 《金雪》收有大量的地景诗歌,每一首诗末都标注创作的所在地。对曹疏影来说,地景不止是写风景,更把人与地的关係、人在城市与地理结构中的居住、腾挪与超越都展露出来。

以香港为例,曹疏影说:「香港是个神奇的城市,《金雪》有不少诗是在地铁上写出来的。每个地铁站,你走出去看到的景象都有不同气质,有许多立体的景观。我就想把眼前的元素重整、转化,看看会变出什幺样貌。」譬如在铜锣湾看到3个年轻女孩谈论指甲油,抑或非常立体的中环有许多玻璃大楼,兰桂坊那几条街常见人买醉,所有景象都在她的心底,静静地发展为诗歌。

还有北角站,外面有码头与海鲜市场,再往前走就是殡仪馆,「你看到民众离开殡仪馆,去市场买鱼,到中段去放生,同时又有人在钓鱼,短短的300米,构成生死的循环,十分有意思。」

「我好似用诗歌收集不同的地景,每一个城市有能够呕出一首诗的时刻,我都不会放过。」曹疏影语气平顺:「但它必须是不得不成为一首诗,我才真的写出来。」她不为了写而写,曹疏影会等待诗歌自然而然的生长与熟成。

初到香港,曹疏影即经历到WTO的抗议现场,有世界各地青年游行,加上往后香港本土的各种社会运动,从天星、皇后码头到反高铁、反国教,「那会儿还是相当乐观的情况,参与者的精神都是开朗的气质,常有人在街上读诗、玩音乐,非常朝气,让我大开眼界。」唯雨伞运动以降,曹疏影表示,整个香港的抗争风气受到紧缩,一切也就慢慢不同了。

《金雪》也收录了不少身在社运现场的诗作,如今曹疏影来到同样处于转捩点的台湾,问起如何在绝望中维繫希望,她说:「如果不要只用政治的维度去思考,我觉得还是大有可为的,毕竟还有文化、艺术、历史和种种其他的维度等等,都在生活里。」曹疏影并不想轻易地放弃乐观,如同她的诗歌,在冷冽的后面,藏着微微的温热,像是厚雪下的各式生命,从来无法被彻底封冻,总有一日会重新万物生长。

整场专访下来,曹疏影满常笑的,大女孩也似,好像下一秒就会乘兴跳起舞来,与她的诗歌所流露的典雅、静僻与忧情,煞是迥异。因为视觉企划的缘故,没有白衣的曹疏影还特地去商场买了件白色洋装,非常有心。又称跳舞兰的文心兰在她手上,彷如是实体化的微笑,璀璨如诗。画面效果看起来也像是天寒地冻里,爱冰山旁开了一株金黄花树,坚定饱满。

诗人计画.曹疏影》深入黑暗之境,擦亮语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