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计画.马尼尼为》邪典诗人正崛起

2020-08-06 大全人类
诗人计画.马尼尼为》邪典诗人正崛起

「诗人计画」希望透过专访,探寻诗人广袤的心灵,纵述创作与生命史,捕捉日常中诗意展现的瞬间。此计画由诗评人沈眠与阅读誌共同企划,视觉构成由摄影师王志元与设计师苏伊涵合作,不定期刊登。

1980后出生的马尼尼为,是马来西亚柔佛州麻坡人,19岁赴台求学,毕业于台湾师範大学美术系、台湾艺术大学美术所。直至30岁后开始创作,马尼尼为展现惊人爆发力,从2013年《带着你的杂质发亮》开始密集出版,陆续有《我不是生来当母亲的》、《猫面具》、【隐晦家庭三部曲】《海的旅馆》、《老人脸猫》、《after》(注),以及《我们明天再说话》、《没有大路》、《马惹尼》与《吃风集》、《诗人旅馆》、《我和那个叫猫的少年睡过了》等作品问世。

从散文、绘本、图画书到诗集,马尼尼为成功跨越文学与艺术的领域,镕铸为自身独特风格。家庭成为她最鲜明的创作主题,无论是原生家庭、婚姻或小孩,乃至于其全心锺爱的猫,都在马尼尼为笔下形蕴成最华丽的黑色美学。

没有老师

「国小四、五、六年级,在马来西亚时,」马尼尼为回忆着,「我参加马华知名作家梁志庆的童诗写作班,当时就开始读诗、写诗,老师还会帮我们的作品编成合辑。现在想起来,是他帮我打下基础,不会对诗歌创作有距离或恐惧。」也因为有梁志庆的鼓励与讚赏,视她为优秀的学生,马尼尼为也有信心参加作文比赛,对文学的存有并不感到陌生。

但升上中学后的6年里,马尼尼为没再遇见类似的老师,文学路也就暂时被封存,进入空白时期。加上马来西亚能找到的文学书非常有限,图书馆也只有少数几本诗集(如席慕容),「我要到台湾读书以后,才有机会读到更多诗集。」但马尼尼为听了不少中国摇滚乐还有台湾流行歌,例如陈昇,「很多歌词都像是诗一样。」而隐隐约约地,她好像一直对诗歌有着更为深层的喜爱。

来台进入美术体系就读的马尼尼为表示,美术系没有教给她东西。她坦率地讲:「我没有老师,基本上都是自学的。」她的图像创作有着奇怪的、让人不安的特质,充满抽象与符号,但有时也会予人甜美的祕密感。「如果没有那段愤青的经历,」马尼尼为转念讲到:「我现在可能就没有反击的力量。当然一切都是后来才重新发现的。」

透过大量饥渴也似的阅读,她型塑自身的世界。「我读书满杂的,不会特别偏爱诗集。对我来说,有时绘本更像诗,散文也是啊。可能因为我不是在诗集里找诗吧。」所以她认为,几乎没有谁的诗对她有决定性的影响。

马尼尼为也读英文诗集,例如美国诗人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德国诗人保罗.策兰(Paul Celan)的作品。「策兰诗的中译,我觉得没有那幺喜欢,英译本比较好。」中国如余秀华、海子、周云蓬,或香港黄灿然,都是马尼尼为读过有印象的诗人,「他们都给我一种震撼,原来也可以这样写诗啊。」马尼尼为直白地讲:「但很少会重複读,因为一直很好奇,想要读更多、读更不一样的。毕竟,我也还在持续成长与改变,不想安于现状。」

长篇散文、诗歌、画作,本质都是诗

美术系所毕业后,马尼尼为在画廊当艺术行政,「这段时间让我确认一件事,就是我的文字是可以赚钱的,而且因为要提案,写各种文案、新闻稿,对我后来要送补助案很有帮助。」2009年她不再去上班,开始到处打零工,也帮母校策划艺术节,当时就想要走创作,但怎幺活却是一个大问题。马尼尼为坦承:「我觉得直到2013出版第一本书时,我都还在摸索究竟可不可以当个创作人,我其实很动摇,不那幺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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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尝试以文字工作为生,一边也就坚持下来,「因为创作的渴望啊,就在我的里面,不断不断生出来,没办法阻止,不可能压抑。我就是停不下来,一直有东西要冒出来。」

问起她如何游走于不同领域的创作,马尼尼为理直气壮表示没有切换的问题,「不管是长篇散文、诗歌还是画作,我全部都当成诗。它们只是表现的形式不一样,但本质都是诗。」

马来西亚无法出版的,在台湾为所欲为地写

马尼尼为是笔名,马是马来西亚,标示她的来处,尼尼为是无意义的音,组装起来像是外国人的名字。对原来就是移民的马尼尼为来说,台湾是陌生之地,人生在这里可以没有包袱地行进。

「如果是在马来西亚,我没办法出版作品,因为从小到大累积下来的各种人际关係,一定会让我被看见。但在台湾就没有这个问题,我几乎不跟谁认识,只是独自在创作,可以为所欲为地写,找机会发表,还有出版。」

她讲话时并不激烈,某些被社会视为离经叛道的说法,她都是理直气壮地,心不虚气不乏,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也因为不属于这里,所以马尼尼为在台湾是全然的自由,想怎幺写就怎幺写,毫无顾忌。另外,无论是原生家庭或是在台婚姻的家人,马尼尼为直言:「他们对文学或创作没有任何兴趣,这种无感也让我更自由。」

生活里都是反覆在发生的事情,所以创作也必然要反覆进入同样的题材。「我一辈子都在处理一样的东西,家庭、婚姻、小孩和猫,还有我的乡愁,感觉就是做不完。创作对我来说,是化解现实生活的最好方式。」马尼尼为认为,反覆凝视与书写并不等同于重複,「毕竟,我的风格一直有改变,我还想要玩更多不一样的东西,让创作形式一直翻新。我不想停滞,我要再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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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明天再说话》,杀的艺术完成式

「把丈夫杀死。」马尼尼为谈到原来叫《你父亲已经死了》的《我们明天再说话》,毫不避讳对丈夫的厌恶,「在创作里把他杀死,重複不断地杀死,之后还有3本书,【隐晦家庭绘本三部曲2019】《老人脸狗书店》、《我的蜘蛛人爸爸》、《猫面具》,也都有他的死,」她笑着说:「我一直在玩这个游戏,乐此不疲。」当然她很清楚,「这不是发生在现实里的事件,而是进行在我的潜意识世界里,经由文字或图画表现。创作真的有一种纯粹的快感,没办法喊停。」

诗人计画.马尼尼为》邪典诗人正崛起 对很多人来说,俨然恨意与诅咒的爆发,但马尼尼为说起丈夫,并无怒气,反倒像是没有什幺可说。「我只是在写作里杀死丈夫,运用诗歌,重複地让他死去。可是,我从不描写与他之间的争吵,婚姻、生活里的真实摩擦,我都没有提。我只是单纯地写他的死,让他死,我会很开心,所以他持续死,死很多次。但仅侷限于潜意识。创作的本质就是转化啊,我并没有真的要伤害他。」似乎充满杀意的诗歌创作,已经足够平抚日常堆累的怨恨和恶意。

马尼尼为表示,当时认识很短的时间就和丈夫结婚,「我没有那幺看重婚姻,只是觉得方便就好。」婚姻让她顺利取得居留证,也能够找正式工作。但她也承认自己因而付出很大的代价,包含小孩的出生。「我一直在反抗,反抗我的家庭与社会环境。当大家都在上班,我就不想要上班。当周边的人对文学无感,我就非常渴望创作。我也不想要当一般人认为的好太太或好妈妈。我就是想变得跟他们不一样,我一辈子都不想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如果她出生在书香世家?马尼尼为一脸那不是废话的神情,「我一定死都不创作。」

不能一直在创作里消耗自己的故事

对一切指令的抗拒,也反应在视觉拍摄上。摄影师请她拿着又妖杀又梦丽的黑蝶大理花,马尼尼为显得十分不自在,屡次提出:「这样不会太做作吗?」最后摄影师找到半闭眼的姿势,她方能接受。

马尼尼为养的第一只猫宝儿,现在已经12岁。当初他突然出现在婆婆房间的阳台上,马尼尼为很想养,就将他留下,「婆婆和丈夫都不喜欢猫,但最后宝儿却成为婆婆生命最后几年的慰藉,甚至都一起睡。」马尼尼为的语气里有着不可思议。

《我们明天再说话》里全是直觉式的语言,「那种黑色而痛快的语调,是我喜欢的样子。」被自己诗集解放的马尼尼为透露,这是极为关键的一本书,「我有自觉,不能一直在创作里消耗自己的故事。生命经验是有限的,写过以后再写,就是重複而枯竭,这本诗集是我跨入另外一个境界的重点作品。在这之前我就写过丈夫的死,但不敢这幺直接。到了这一本,因为是潜意识,所以爱怎幺写就怎幺写。现实世界如此贫乏,不如潜意识世界般的多变多彩,而且在那里也没有对错是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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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反叛灵魂,惊人的诚实,让马尼尼为长成非典型模样,几乎可以称之为邪典诗人,以创作中的杀戮,化解掉现实人生的屈辱与伤害。而也许在潜意识的深处,很多人跟她一样都在做着杀夫(猪队友)的美梦吧。

《我和那个叫猫的少年睡过了》,宛如天堂的幸福

诗和画在这本诗集是偶发性的结合,也就是说,它们可以不必有连结有关係。马尼尼为翻着《我和那个叫猫的少年睡过了》,语气里带着喜悦:「我总是情不自禁要为诗配图,但其实两者之间未必有对应。读者可以自由组装阅读的方式,只读诗,或只读图都没关係。这样一来,诗和图也都能够更自由吧。」书里的确有很多破碎的元素,但又隐约牵涉到诗人的潜意识深处。

诗人计画.马尼尼为》邪典诗人正崛起 相较于《我们明天再说话》的丈夫杀戮记,《我和那个叫猫的少年睡过了》有更多篇幅集中在猫与小孩。关于现已快7岁的儿子,马尼尼为毫不讳言:「为什幺我要受这种折磨?如果没有孩子,我有多少时间可以创作啊。」但丈夫在中国上班,她根本没有替换人手可以支援,生活就得以小孩为主,绕着他打造。「这是家庭主妇病,妳要整天照护他,不能放鬆。而我对小孩有个责任,我不能让他变坏,像那些杀人犯一样。我必须给他足够的关心,让他的童年充满爱。」

每天能够创作的时间有限,反而督促她要更有效率地运用。马尼尼为说:「我非常珍惜时间,绝不耍废。或者说,陪小孩的时候,就是我的耍废时间。时间太宝贵,只要有空档,我就要全力创作。」

马尼尼为真诚地照见自己的情感,「比起小孩,我抱猫时更快乐,尤其是美美。每天让我起床的动力都是为了抱他。」4岁的美美是她领养的第二只猫,马尼尼为着迷于紧贴抱他,闻美美和宝儿的味道,吸他们的猫毛,「一种很变态的亲密感。而那是天堂的味道,让我感觉到完全的幸福。跟他们在一起,我总是很惊奇,世界上怎幺会有这幺美好而安静的关係。」讲起猫的时候,马尼尼为更像是一名母亲,也像回转到孩子的状态,无比依恋与信赖。

「如果要求神的话,我一定是祈祷猫和小孩的健康,而不是创作。」她认真地说。

为猫癡狂、视他们如神,似天堂临降,马尼尼为也承认,「我对美美的爱超越一切,我花在他身上的时间比儿子更多。这种事很难不被发现,小孩会知道,我只能尽力平衡。」

她写下:「我为我的猫写了一百首诗。这样我家里才有天堂。我的灵魂和那只猫住在一起了。」、「我每天跟神睡在一起/从早上到晚上」、「我和那个叫猫的少年睡过了/我们睡在地板/所有的骨头都沉入地板/我们的肉软软地变成风」、「写我抱过猫 这样的话光不会消失」,每一句都是无与伦比的情感,一种绝对的爱。

「猫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生物。」马尼尼为深情地说:「猫才是人生的救赎啊。没有猫的生命,就只剩下苦难绝望而已。如果可以,我的灵魂想要长成猫,那是安静而温暖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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