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是走上踏查路途的第一人,发现了意识,发明了图腾

2020-08-06 大全人类

诗人是走上踏查路途的第一人,发现了意识,发明了图腾

那是一个大风吹游戏:「大风吹,吹喜欢电影的人。」很多人站起来了,空出了很多的位置。「大风吹,吹喜欢写作的人。」少数人站起来了,空出少数的位置,「大风吹,吹诗人。」极少数的人站起来,我因为想着诗是什幺诗人是什幺而忘了座位的事。

「大风吹,吹世界上所有的诗。」诗句们纷纷离开纸上的旧位置,或走或跑找新的座位,这时狂风吹散了句子,天空下起一场,语字和标点符号的雨……。

诗是什幺,诗人是什幺。平时我写诗多过于对诗的谈论,但经常感受着这些问题。诗对我来说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形式,有些期待是,希望做个好诗人,好和坏不是和他人比较,而是因为尊重这种创作形式,所以希望处理每个字时都谨慎,都再三跟自己确认,还有,找到诗和我和世界三者之间的关係,我的诗用什幺方式面对世界?诗不用来取悦、讨好,也不是被操纵的工具或交换的筹码,要接受诗人这个称谓,应该是要更警醒的,这是我所谓好诗人的意思。

二十岁左右,一个写诗的我诞生,她说,要吃要喝要长大,所以我经常感受着她的饿,用阅读餵养她、用观察餵养她、打开自己对世界的敏感收穫感知餵养她。写诗可以带来快乐吗,对我来说那不像快乐,比较像是安定,安定神魂,也像是一种「使完整」的过程,让破碎的溃不成军的,在诗里重新趋于完整。有时,自己的状况并不好,没办法餵她使她瘦极了,她拉拉我的衣角、期待的眼神投向我,即使在身心疲惫、没力气生活的时候,我还是察觉她的存在、感受着她的饿。

同样也是二十多岁时,因母丧和种种压力,长时间颓丧哭泣,医师说是有了忧郁的倾向,但没有到忧郁症的程度。当时求诊的场景被我延伸出一些想像,写成诗集《刚刚发生的事》中〈抗忧郁剂〉这首诗。因为经常以「我」作为诗里的叙述主词,有读者以为我所有的诗都是真的都是写实,其实正如〈抗忧郁剂〉这首诗的发想,情节和故事是假,是把意念和想像编织在一起。我的诗,大部分都有这种情节虚构的性质,对我来说,诗是作品不是日记,是思想的自叙情感的自叙,但不是真实生活的自叙。

我们可以看到演员在舞台上说话,可以看到小说里的角色在叙事,那幺一首诗里是谁在说话、谁在叙述?就我而言,每首诗的叙述者不一定相同,有时是从自己出发,有时候不是自己,是为了主题去设想出一个角色、一种身分,以设想的角色去叙述,所以诗的语言也因叙述者不同而有变化,像《刚刚发生的事》中的〈说话术〉和〈寻找未完成的诗〉,这样的诗语言,和〈夏天一直〉的童稚语气或〈餵养母亲〉的全知者声腔,就不会一样。

我经常感觉,语词也有年纪,也有外在形象和人格,譬如二十多年前曾风靡一时贴在机车上的「追梦人」、印在杯子的「随缘」,这样的语词已经很老了,住进养老院几乎不出门走动;而「顺颂时祺」、「心想事成」这种稳固胶着的用语万年不变有木乃伊化的倾向;有些词刚刚出生非常年轻,譬如「自自冉冉」、「宝可梦训练师」;「英俊」这个词好久没听到了,儘管还穿着亮片衬衫紧身裤,却在时间里淡出隐形;「我爱你」这句话感觉会长生不老,且看日后的发展;「我喜欢你」体态轻盈说出来没有负担,如果觉得「爱」这个字太肥满的时候,会先叫「喜欢」出来走动暖场。

语词会老,语词也会诞生。

有些语句适合住在纸上,当它们从嘴巴吐出、成为话语,通常闻者惊呆,譬如在道别时说:「我们择日再叙,约莫下週此时。」对方听到这样,也只能拱手作揖、以倒退噜的方式拂袖告退;有些语句住在嘴里:「真的很可爱说。」「啊不然是怎样?」有些语词有很多住处,在哪里出现都不奇怪。

诗人面对自己,面对世界,同时也面对语词。一个个的语字,原本是单纯的种子,由写作者取用和组合,在纸上在萤幕上种下那些字以后,浇下阅读的眼光,它们于是长出了青翠的意义的芽。

偶尔,参与文学奖的评审,与其说评审,不如说是去看看那些正在发生的诗。诗是一个总合的表现,在修辞、意象、创意、叙述者、主题、情境、音乐性、哲学性、社会意义……等许多层面上,都可能可以找到讨论的线索,读诗时,我想理解诗人真实的思想,走进文字建筑的空间四处敲击,想听见诗人的内心潜台词,因为,若读不懂创意或心理面,就说这是散文化的诗、无技巧的诗,可能是忽略了诗意的核心。如何发明惊奇创意、写出有重量的意识、探索形式……种种,对写诗的人来说也是独特的能力;如何在语言的质和其他各种层面表现出精巧和创造,也是诗的技巧。可以做出兼具知性、感性的表述,也可以用收敛的姿态去演示技巧……,诗容纳了很多很多的可能。

每个诗的创作者都有属于自己的诗观,正因为每个诗人诗观不同,我们才能读到这幺多风格迥异的作品。我感受着诗的複杂,收下许多不同的体会,这里只是略述一些,是拼图的一小片。

这本诗集里,有几首诗写身体的自觉,或慾望,并非标榜或提倡什幺,主要想藉这样的书写,把加诸性别上的眼光拓宽一些、放鬆一点。

诗集中所有的诗,包括形式实验的诗如〈心理测验〉、〈期末试题〉、〈连连看2〉……等,诗中的每个字都来自我的创作,不是援引他人诗句。有一部分的诗无关爱情,因此它不是一本情诗集。〈连连看2〉标题有2,是因之前诗集《可能的花蜜》中已有一首〈连连看〉,因此这里标记为第二首。我总是寻找一种精神上最好的时刻,在那样的时刻,灵魂拥有绝对的自由,可以非常自在的去感觉去回应,有关爱、有关世界、有关人、人性人心……。

如果可以写一封信,邮寄到「过去」,我会去信提醒二十岁的自己:请重视那个刚刚诞生的、写诗的林婉瑜,儘管你对她的存在感到疑惑,未来她会陪你很久很久;另外,收下生命给你的眼泪、怀疑、抑郁、不安、愤怒吧,很久以后,你会发现它们有其他的意义……。二○○七年回到台中定居以后,生活逐渐有了一种规律,我想像诗在散步的途中、在开车途中、在经常性的晕眩之时。除了不希望我因为写作熬夜外,这些年,江一直给我安静的支持和陪伴,他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恋人,我会告诉他最担心的事最快乐的事,让他一起保管这些祕密。他不写作,却是很好的聆听者。

在《那些闪电指向你》的书末对谈中,我曾提到「诗是本来就存在的」,更精确的意思是,诗的可能性是本来就存在的,当一首诗被写出来,阅读者可以感受、可以跟随,它并不是不合理、无来由、无法触及的事物,诗人是走上踏查路途的第一人,发现这样的意识、发明这样的图腾;而那些还不存在的诗,也正等待着,等待着被发现、被创造。诗是迷人的,它容许很多的变化和试验,每个时代的环境,都为文学创作加入一些新的体质,世界太大了,可是诞生于这世界的诗,比世界本身还要更层出不穷,在我二十岁时诞生的、那个写诗的我,好奇的漫步探勘着,在路上、在途中,可能的前面还有更多可能,发现的背后,还有更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