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计画.潘家欣》充满裂痕,而成为人

2020-08-06 探索关于
诗人计画.潘家欣》充满裂痕,而成为人

「诗人计画」希望透过专访,探寻诗人广袤的心灵,纵述创作与生命史,捕捉日常中诗意展现的瞬间。此计画由诗评人沈眠与阅读誌共同企划,视觉构成由摄影师王志元与设计师苏伊涵合作,不定期刊登。

潘家欣,1984年生,是诗人,也是艺术工作者,出版【兽的三部曲】:剪纸诗集《妖兽》(2012)、版画诗集《失语兽》(2016)、图文诗集《负子兽》(2018),以及与阿米合着的《她是青铜器我是琉璃》(2013),并主编《妈妈+1:二十首绝望与希望的妈妈之歌》(2018)。

专访当天是豔热的日子,一群人都在抹汗,长衣长裤的潘家欣却泰然自若,似乎不被天气侷限,像是自身有恆温系统。回答问题时她眼神坚定,几乎像是没有情绪,平静无兽性,也不妖异,十足知识分子,跟她诗歌满满的强悍与炸裂,有着颇大差异。唯潘家欣说话精简,每一句都彷如刺拳,又跟她的诗歌相符──最短,也就最有威力。

想被容纳在庞大如宇宙的农场

小学三、四年级就开始读童诗,还有很多童话,包含王尔德,甚至早在小二、小三,潘家欣就喜欢读雄狮出版的一系列民间采集诗歌、传说与童谣,乃至雄狮在《国语日报》推出的民艺小专栏,如剪纸、扯铃等,都算是她最早的文学养分。

谈起诗歌进入自身生命的状态,潘家欣是断然的,「我就是莫名地被吸引,没有理由。」她停顿几秒,复又提起尼尔.盖曼(Neil Gaiman)半自传奇幻小说《莱缇的遗忘之海》,里面有他的童年故事,包含总是在想像一个农场,不是人类的,而是容纳各种奇异生命庞大如宇宙般的农场。「他说自己从小就喜欢读神话,没有为什幺,就是觉得更棒。」

潘家欣也分享小时候读到神话的种种激动,「比如夸父追日,我的毛会竖起来,真的感受到人为了追求,可以变成多幺巨大的存在。」她十分喜欢《山海经》里的刑天,「读完就哭,觉得他超帅,当时不知道为什幺。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我很早就对于神话所蕴藏的集体潜意识,有所回应吧。如刑天胆敢犯神的反叛意念,我相信是人类共同的经验。」

潘家欣表示,小三、小四就写以自然为主的童诗,到了小五,「因为遭受霸凌,所以开始关心自己的情绪。诗歌能帮我处理那些内在压力。后来写的童诗,就变成在描绘大自然时,会放入自身的情绪。」

她也将诗作投稿至《国语日报》,领取稿费,对小学生来说,是满新鲜的事。随后,潘家欣谈到霸凌,主要是人际关係的障碍,并没有发展为肢体动作,多是被排挤与孤立,还有言语方面的羞辱。

「我就是个怪小孩啦,同学都有共同语言、共同祕密。我却一心一意地看天上的云和地上的花草,比如学校外面的风铃木、羊蹄甲,我会瞧到发傻,根本不会有人想理我。」她神情安静地分析自己的童年样貌。

反覆阅读的

小学二年级,潘家欣在父母的安排下去学画,双亲是她艺术创作的重要推手。父母给她的自由度很高,加上他们对美的事物有着一定程度的敏感,「他们都是有艺术天分的人。父亲是古典的、忧郁、有一致性的艺术路线,像他很会写书法。母亲则是天马行空,有时候会觉得她是外星人,比较是当代艺术的系统,虽然她可能没有意识到。」

潘家欣分享一件母亲的艺术举动:「家里养着一只小白头翁,活了两年后,病死。妈妈的反应不是拿盒子来葬牠,而是去拿手机来拍摄鸟的遗照。」一讲起看似传统、实则行为有艺术直觉的母亲,潘家欣的眼里都是笑意,「我受到他们满大的影响,一种是稳定长远的古典,一种是直观的当代感,我则是两种不同艺术系统碰撞下的产物吧。」

迄今她仍反覆阅读的诗人作品并不多,主要是波特莱尔(Charles P. Baudelaire)的散文诗,「始终具有启示性,关于我的生命疑问,他的散文诗歌能够提供我解释。辛波丝卡(Wisława Szymborska)其实也可以对我有所启发,只是她比较偏于实用,不像波特莱尔是万用性。」

台湾则是叶青、阿米和马尼尼为。「叶青非常严谨地在创作,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幺。阿米则是瞬间的天分,像是有诗歌之神附身,可以说灵感体的毕现。马尼尼为则是浓密激烈地爆发,而且感觉后面还有东西持续在产生。」

更决定性的影响是鸿鸿创办的《卫生纸+》诗刊,「那可能是我诗歌写作的转折点。」潘家欣直言:「它启发一整个世代,关于面对现代诗的困境,前辈诗人们集体形成的限制,如何进行翻倒的动作,包括鸿鸿会容许平凡、冗长乃至累赘的诗作,都是关于诗歌的主体与可能性的探索。《卫生纸+》其实是大型策展的概念,它对诗歌语言的实验性、关怀主题等等方向,做出全新的推进。」

《妖兽》:自我性与纯感觉展演的摆荡

不想要散漫式收录诗作,潘家欣决定採用主题性编集,「我认为诗集的本身就应该是一个完整的概念呈现,而且从一开始就决定是【兽的三部曲】。我满喜欢古希腊戏剧的形式,总会在三部曲后,再搭配一齣闹剧,也就是在心灵获得昇华之后,你还是得回归到人世,面对柴米油盐。」所以,在诗集三部曲后,她尚有一本兽的喜剧在酝酿与整理中。

《妖兽》封面的猫,是潘家欣返回台南定居前两年反覆画的兽形,「原先是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也运用了臣字眼。我觉得牠是我的守护兽。这本诗集就是在处理图腾。但我不是依据单一主题去创作,而是把有符合生命图腾的诗选择出来。」

剪纸艺术的融入,则是因为「我读师大美术系,而且一路以来都是美术班体系,很自然就会想要结合。」跨越在诗歌与艺术,潘家欣对两者的判分是:「基本上使用的脑袋根本上就不同,思考完全是不一样的。文学是语言与逻辑为主,艺术就是视觉体验的传达,画面充满直觉。」在潘家欣的观察,文学圈的疯子很少,只是自我性比较强,美术班则多的是怪人,比如去偷红绿灯的学长,并非为了创作,就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几乎是不经思维的纯感觉展演。

大学时期,如何在两种脑袋切换,也颇让潘家欣困扰,不过,她诚实地看见自身艺术天分的不足。以比例来说,「天分只有20%,大多是后天的训练。不过,」潘家欣眼神荧亮亮,「在诗歌方面则是创造的天分比技术的养成多。」现今潘家欣并不会急迫于作画,诗歌在她的创作里的比重更大,也就成为自然而然的选择。

而所有文学类型中,潘家欣独锺诗歌,则是由于「诗歌与艺术在创作上有很接近的血缘。」诗也是更倾向于直觉经验的喷发,无须顾虑逻辑、秩序,让语言和个体性拥有最为惊奇、自由的开展。

另外,她也坦承,《妖兽》一开始不是每首诗歌都有对应的剪纸作品,是美编陈采莹的建议,而潘家欣并不排斥别人的想法加入。诗集中的剪纸图,大部分都是具象表现,但有些是抽象,如〈雪季〉的剪纸图是火焰,隐喻严寒生命里可能的燃烧与温暖,「我想要用图像阐释事物更内在深层的形意。但这也有个状况,就是我的系统不稳定。」

同一本诗集的图形演绎有不一样的路径,是不稳定的表现,对她来说有时形成困扰。潘家欣说:「有些内在稳定一致的创作者,会渴求不确定性。我则是站在另一边,反而希望自己能稳定。不稳定也许很迷人,但不会是完美作品的基础。」

《失语兽》:带着伤痕的人才能完成下一轮进化

提及以散文诗体编选的《失语兽》,潘家欣说: 「相对于分行诗,散文诗似乎是边缘、弱势的,更之外的东西。我想用散文诗形式,跨出对现代诗就是分行诗的定义。」定名为失语,可视为她对散文诗的定义,亦即失去原先分行诗歌的样态,也算是溶解术。她进一步说明:「但与其说散文诗是分行诗的失落之变,不如讲是对散文的解构,让语言形式崩坏与异裂,从而看看会产生什幺新的力量。」

另外,潘家欣也破题说:「里面的诗大多是情绪不好的时候写下,像〈鸡鸡森林〉是在面对好像活在外星世界的男学生们,觉得他们都是用鸡鸡在想事情,心理的冲突很大。」她苦笑:「整本诗集全是负能量的东西,满中二。」

诗作中常见激烈语调与凶猛直接的意象,起因于现实生活中存有太多令人无法轻易放过的事物。潘家欣说:「因为不甘心,因为想要做出什幺改变,才会怒气冲天。我想,在绝望的世界中,愤怒可以让人持续活着,而不至于自毁。」

《失语兽》另一特点是结合版画,「版画是一种间接艺术,」潘家欣说:「要先做版,才能成像,不是直接产出。在製作时,挺像在进行思觉的反刍,得要有过程,历经失败,有满多间接性的因素存在。」

版画创作与她藉由散文诗创作去探义诗歌的定型,进行再挖掘的动作,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亦如隔山打牛。画作依旧晃走实象与抽象之间,有些很具体,有些概念性强,这亦是潘家欣的诗歌特技,在一篇篇具象诗题下游移各种意念的演出。

潘家欣也认同,人的性格与其创作必然有着隐微的对应关係。「我觉得自己是充满裂痕的人。不管是在社会生活,还是个人心理,好像都有各种细细小小的断裂。」而就像电影《分裂》所预示,唯带着伤痕的人方可完成人类的下一轮进化。

《负子兽》,真正地生而为人

「《妖兽》是青铜,《失语兽》是钻石,《负子兽》是原矿。」潘家欣如是说。她对【兽的三部曲】有着清晰的理解与定位。她虽然不抗拒与人合作,但前两本诗集,因为对作品的高度自觉,还是在一定严厉程度的控制之下,到了《负子兽》,「我变得柔软而随和,」她弯着嘴淡淡笑着,「甚至设计希望放我的手写字在最后一页,即使不觉得自己的字好看,但也同意了。」

书衣上有一版画,是戴着兽面具的怀孕女子,「那是我送给陈夏民的,他建议一定要放。还有负子兽三个书法字,是我抓着女儿蘑菇的手,握毛笔一起写的,小孩有她的意志,她也想写,所以出力在抗衡我。里面的泼墨也是蘑菇玩的。」《负子兽》因之就成为一种共同创作。而诗集里的图创是剪纸与涂鸦,更为抽象,也更有符号感,潘家欣说:「这一次没有要求自己得有完整思维、逻辑,随性创作。」于是,《负子兽》整体就变得更朴拙,无雕无琢不华不巧。

造成这种转变的主因,自然就是女儿的出生,《负子兽》也以诗歌加散文的方式,记录她成为母亲的时光。潘家欣说:「我的进化是因为蘑菇。婴儿还无法表达自我,所以很多事她都是非得这样不可的,想哭就哭,想屎尿就屎尿,没办法控制。我得要顺从她的意志。」甚至就连婚姻也由于蘑菇的训练而有所进化,「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惯性,难以改变的,我先生也不过如此。一旦体认到这一点,在相处上也就能多一些转圜。」

而《负子兽》的重要意义在于成为人的过程,「我身为人类,且是人类的通道这件事终于被确定。从青少年时期以来,一直觉得自己不属于地球,好像身体里存有另种生命。但怀孕与生产,算是让我历经身心的重新创造,真正地生而为人吧。」

她谈到某种隐喻也似的内在心理感受,「我总觉得自己不是纯人类,而是被人的形体困住,一直不知道要怎幺使弄,怎幺跟人类建立关係。所以长期以来,都在学习任何运用人类的身体、他们的思考方式,理解并适应他们的社会构成。」

她想了想后,又再补充:「为什幺我会对兽物那幺感兴趣?也是因为我就是会梦见牠们,变成牠们。我甚至会在梦里面飞,那是更庞大、更自由的感官经验。而文字帮助我在清醒时捕捉重溯那样的极限感。」

问到为何要成为人?潘家欣神情静静地讲:「不变成人,不调适的话,根本没办法好好生活啊,而且也会造成周边亲友的困扰。何况从现在去看,会觉得人这种生物也有值得尊敬的地方,我也会想重新挖掘人类的共同命运究竟是什幺。」

专访后,进行视觉拍摄时,穿着白长衣、绿长裤的潘家欣,拿着绿石竹放在脸下方拍照,像自带小森林,有一种山神的味道。她也会跟摄影师讨论姿势,以及构图,试着演现出人与植物的祕密关係。潘家欣外表的平静自在,彷如仙灵感,跟其剧烈翻腾的心灵风景,具有鲜明反差,也恰恰与绿石竹幽静的绿意,那样平静地爆裂的生命力,隐隐相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