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特权──松尾芭蕉

2020-08-06 探索关于

自从文友三国大介捎来讯息说,「近年来,日本的网路上有一则传言说,有俳圣之称的松尾芭蕉,并非只是单纯写作俳句的俳人,他很可能还具有另一种身分:忍者和密探。」由于这种说法,实在太具颠覆性了,我真的不敢置信,因为这若属实的话,无异于把松尾芭蕉在我心目中的俳谐师肖像地位,彻彻底底地翻个四脚朝天。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则诱人的流言,还展现着使人欲窥究竟的特质。最后,我决定改变想法自己不妨扮演侦探的角色,自掏腰包展开田野调查,毕竟,在这层面上无论是证实或证伪都很重要。

这则有趣奇谭提出了这样的疑点。

诗人的特权──松尾芭蕉

松尾芭蕉于1644(宽永21)年,出生于伊贺国上野(现今三重县伊贺市),父亲松尾与左卫门,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他的先祖福地氏于1578(天正6年),织田信长的大军征服伊贺国之时,虽然几经浴血抵抗,但最后落败选择了归顺,被纳入了藤堂藩的支配。这个出身背景,只隐约指出松尾芭蕉祖上的战争经历,还不能证明其忍者血统。真要硬扯上关係的话,他母亲那方的家族的确有此渊源。他的母亲是忍者武士的后裔,祖先被准予持有姓氏和带刀的权利,基本上还是农民身分,在藤堂藩里称他们为「无足人」。这个词语有两个意思:其一、指没有领地只领取禄米的下层武士,其次,也指没有田地的下层农民。然而,若发生什幺紧急事态,他们就要拿起刀枪奔驰参战,充分发挥他们在阶级森严的社会中应有的角色。

就此而言,松尾芭蕉出生的年代幸运得多,至少战况惨烈的关原之战和攻打大坂城的战火早早已然落幕了,他来到这个世上,已经是天下太平的时代了。毋庸置疑,进入太平盛世的社会,不需要打仗杀伐,不需要敌我分明,更不需要掏出武士刀威吓对方或拚斗厮杀了。不过这样一来,个人在公众空间的位置,势必跟着变化,以前被视为神勇的「忍者」没有归建的档位,只能成为时代搁置的「多余人」了。在这种处境下,他们必须面临几种抉择:加入江户幕府的伊贺组为这个政权体系效力,要不就成为藤堂藩的家臣,抑或返回乡野继续种田务农,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多选择的道路。

诗人的特权──松尾芭蕉

必须指出,或许松尾芭蕉天生就有诗人的稟赋,特别受到诗神的眷顾。他的主君藤堂良忠(1642~1666)比他年长两岁,平时喜好俳谐,师事松永贞德和北村季吟,自取了「蝉吟」风雅的名号。那时候,他是藤堂良忠的侍从,很自然受到俳诗的熏陶,也开始学习写作俳句。就这样,他从「无足人」遂成为有文化素养的武士。但这样的美好时光,并没有维持很久,很快就告结束,其主君以25岁英年早逝了。松尾芭蕉为此内心深受打击,在护送主君的骨灰到高野山安葬之后,有感于世事无常,决定辞掉武士的身分,离开家乡伊贺,以毫无罣碍的自由之身,致力于俳谐世界的奥妙之境。到此为止,只谈及松尾芭蕉谜样的前半生,质疑者仍然认为,并不能因为他后来弃武从文,就断定他在年少时期不曾受过忍者的训练。其证据之一是,幕末时期美国海军准将佩里率领黑色舰船打开日本的通商港口时,江户幕府的老中──阿部正弘为何不调派幕府编制内的伊贺组的忍者,而是求助位于伊贺上野的藤堂藩的忍者泽村甚三郎保卫他的安全,在船上宴会中,让他以日本随行人员的身分同行。因此,这个特勤行动正给人如此解读:直到幕府晚期,藤堂藩的忍者隐身法还持续发挥隐密的力量。

此外,向俳人松尾芭蕉发出的第二个疑点是,他展开偏远的「奥州小径」(奥の细道)之旅时,为何移动的速度如此之快,岂不证实他就是忍者?按照时间回溯,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些迹证。1689(元禄2)年3月末,松尾芭蕉与弟子河合曾良作伴,离开了江户的住所深川,前往奥羽(现今东北地区:青森、秋田、岩手、宫城、山形、福岛等6县)以及北陆(现今新潟、富山、石川、福井等4县)旅行。对他而言,这是一趟追随古代和歌诗人的文学之旅,包括平安中期的能因和尚(988~?)还有平安后期游历国内的西行和尚(1118~1190),他们都到过那些地方,撰文或写作俳句传世。松尾芭蕉师徒二人游历北陆地区之后,是年9月,来到美浓(现今岐阜县)的大垣旅行,后来其着名的纪行文就收录在《奥州小径》里。或许由于巧合,就有一种说法怀疑他的行为。也就是说,他这趟深入「奥州小径」之行,不是他声称的文学之旅,从事间谍活动,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间谍说的论点在于,当时松尾芭蕉已经年届45岁,「奥州小径」之旅多半是山路和峡谷,总长距离达六百里(大约2400公里),若以此脚程计算,他每日至少平均走四里(大约16公里)路,快的时候赶上十余里(大约40~50公里)路。与现代人相比,据说江户时期的庶民的脚程要快得多,不过,以当时松尾芭蕉的年纪来看,要达到这个里程,他必须具有飞毛腿般的体力才行。日本忍者研究的史料指出,江户时期的飞脚(信使、使者),都有练就独特的疾行的本领,这种祕不传人的特殊技术,后来也传入忍者的领域。以此推测,松尾芭蕉若是忍者的话,那幺他很可能在年轻时就受过这种锻鍊了。说到这里,未必就能坐实「间谍说」,它似乎还存在着申辩的空间。这个说法是,松尾芭蕉的俳人身分。他与那些没有盘缠的庶民之旅不同,在当时,他已是不折不扣的名人,每到行旅的地方,向他学习俳句的门徒和地方士绅,闻讯而至还要盛情款待。这样一来,他们虽然一路奔波,足底难免起水泡的,当浑身疲惫之际,应当可以得到相助,例如坐上抬轿或乘舟渡河,以此减轻旅途的困顿等等。

进一步地说,俳谐(也指俳句)是承自中世纪的连歌(联句诗)发展出来的。彼时,俳句诗人之间有一种时尚,他们游历各地名胜写作俳文,开启未知的文学旅程。因此,就有一种传言说,当权者顺势利用这种文雅的风潮,给俳句诗人交付任务,要他们藉着旅行的名义打探敌情。的确,有史料纪录指出,那时俳句诗人到日本各地游历,还充当密探的角色,甚至有僧侣、山伏(在山野中修行的僧侣)、商人、流浪艺人和能剧演员等,他们都在暗中从事谍报活动,有时还得描画城池的图面。在伊贺、甲贺的忍者祕笈中即有记载忍者变装成僧侣或山伏潜入各地打探情报的术法。在这个流派中,忍术分为两种:「阳忍」和「阴忍」,前者亦即以较为公开身分进入敌军,后者则是隐藏身分长期卧底。然而,进行间谍活动毕竟是危机四伏的行业,有时候因事机败露被捕而惹来杀身之祸。正如前述,松尾芭蕉已是众所周知的名人,若要指称他是江户幕府派出来的密探,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再说,他若是遭到杀害,必然引起公众的瞩目,而这样反而会给幕府找到伺机谋乱的藩国的把柄,所以更不可能伤害松尾芭蕉的人身安全。

同时,有人从松尾芭蕉的行程大做文章,质疑他是否为调查外样藩(注:原属于丰臣秀吉的地方诸候,关原之战后,归顺于德川家康政权,其动向受到德川幕府严密监控)的军事基地?因为他在俳句中提及,「浮想松岛月,难抑旅路情」,他为何有这样的焦虑感呢?在外旅行留宿的次数,也是关键的问题。据统计,他在栃木县的黑羽留宿了十三个夜晚,在须贺川住宿了七个晚上,而且留下俳句记念。然而,他到了目的地之一的仙台藩的领地,照理说应该在那里过夜,他却未留下过夜,也没写下与此相关的俳句,该不会是在调查仙台藩的内部情况?他的同行弟子河合曾良(1649-1710)曾在日记中写道,他们参观了云严寺和石卷港,其实只是声东击西而转移焦点?在这里,必须谈到江户幕府与仙台藩之间的心结,才能找到狐疑的起点。之前,江户幕府曾命令仙台藩伊达家修缮日光的东照宫,让伊达家花费不少资金,因此有传言指出,仙台藩可能伺机报复意图谋反。按照常理,诗人旅游名胜之地,多半会写诗以誌的,哪怕只有简短的诗行。不过,并非每个诗人都如此勤于笔耕,及时留下诗俳的风景,也可能是在多年以后的某日补写,而这平静的记述却没有被后人发现而已。

诗人的特权──松尾芭蕉

接下来,就要指向松尾芭蕉的旅费从何而来的问题了。一个普通常识是,外出旅游总需要筹资花钱。从家乡来到江户奋斗的松尾芭蕉,既不是幕府的家臣,也不属于诸候辖下的武士,他依靠什幺差事来维持生计?的确,有段时期他曾经参与修筑灌溉水沟而有所收入。儘管如此,前往「奥州小径」寻幽探访,必然是所费不赀,这旅费要从哪里筹得呢?于是,更有传言说了,这背后是由江户幕府出资的,松尾芭蕉为了获取这笔旅费,受雇于幕府祕密从事谍报工作。当然,以当时情况来说,着名的俳句诗人,除此上述管道以外,还有第三条道路:生活优渥的商人,基于爱惜人才之心,提供某种程度的资金支持俳句诗人、画家或艺术家等等,他们充分发挥着早期赞助商的资本主义精神。松尾芭蕉的弟子曾良在《随行日记》中指出,他们前往旅行之地,有时会拜访其门生或朋友,就收到食物和草鞋,慷慨者甚或也向他们赠予巨款。换言之,对于接受赠予的胸怀大志的个人,各式各样的援助依然是不无小补的。而我们是否可以由此推论,既然松尾芭蕉的旅费基金已获得保障,他根本就无需扮演「忍者」这个尴尬又危险的角色了,写作俳句和吟咏山川壮丽的美景,永远比从事什幺暗杀活动来得高尚。

上述关于松尾芭蕉是忍者间谍的指控,至此申辩似乎可以稍微缓和下来。于是,疑古主义的焦点只好转向了──从松尾芭蕉的身世之谜,转移到徒弟河合曾良的身上。当时,有一种说法,河合曾良进入松尾芭蕉的门下,表面上学习俳句妙法,其实是隐藏其密探的身分。与德川幕府渊源甚深的水户藩,就曾经指派曾良到其他藩属领地调查。因为在松尾芭蕉死后,德川第六代将军德川家宣掌权时期,曾良即以「巡见使」随员的身分前往九州调查。「巡见使」的职司很有来头,即代表幕府对诸藩的内政做查访和监视,他的调查报告极具关键,德政的好坏评价攸关该藩的存亡。具体而言,某个藩属若政风朽败,很可能遭到幕府的裁撤废止。这监察委员般的职权,还包括该藩是否彻底执行基督教禁令,调查物价行情以及海防安全等等。儘管年届61岁的曾良最后病死在巡访途中,但也正因为他当过「巡见使」的缘故,疑似忍者间谍的说法就由他概括承受了。

诗人的特权──松尾芭蕉

然而,话题最终必须拉回松尾芭蕉这条主线上。

一位住栃木県古河市的日本朋友饭岛秀太郎,他得知我无法立刻前往日本查访,直接到位于县内的黑羽町的云严寺拍照,将照片传送给了我,并解释松尾芭蕉为何得以在云严寺留宿13个夜晚的原因。的确,在那个时期,到各藩旅行并不容易,需要申请通关证明,而少了这个护照,就无法入境旅游。这些手续都需要有人及时办理。此外,在何处留宿也是问题。饭岛回答我的问题:松尾芭蕉来到江户时已是着名的俳人,许多幕府高层和地方士绅都极为仰慕他的文名,有的甚至向他学习写作俳句,师生的关係很密切,可谓是桃李遍地的大诗人。换言之,学生得知老师要游历各地山川,很自然就会帮他张罗打点和安排住宿,例如来到国境关卡快速通关,住在与其交谊深厚的云严寺里,其实就是这事理的结果。他始终相信,这样的解释我应当会欣然接受的,不再提出质疑。的确,他这个解释很合理,还有助于诗人身分的正名,诗人在时代中的重要性。但我更想表达的是,诗人写诗得到大众的认同,而因获得了某种非物质的特权(通关和住宿),那幺领受这种特权的好处就不必有负疚之感了。倘若诗歌因为自身的光辉而获得特权,并以此特权来抚慰疲倦的心灵;或者说俳句因为抒情的解放而获得特权,并以此激励困顿的生活,在此我深自以为,这样的特权绝对值得九死不悔地追寻。